入冬的陽光總是特別的柔軟,然而,最後一排第三個靠窗的座位無論糝落了多少澄黃,還是如此冰冷。
一天之內,班上同學對桐谷修二的信任幾乎消失殆盡。誤會層層疊疊越滾越大,箭靶都指向那麼一個他。曾經有過的淺薄包裝被粗暴的撕裂,赤裸裸的靈魂被挑出來鞭刺。他們放他一個人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無視於那顆狂熱純真的心臟蹦跳著吶喊求救。
他們只是無視,卻讓一向受人簇擁的修二狠狠地摔壞了生活的重心。
修二的世界正在急速的崩毀,眼眸裡的神采也叫晦暗給偷了去。而那雙黑色的瞳仁還倔強地直視著,抿緊柳葉般細薄的唇瓣,佯裝對一切無所在乎。
任何的解釋都是徒勞,不信任的猛浪洶湧而至,蝕毀這個昏黃澄淨的午後。
放學的鐘聲早在五分鐘前響起,修二還呆坐在位置上,預留了五分鐘的時間期望事情有所改變,然而命運的輪軌只是不斷的運轉下去。渺小的五分鐘,渺小的希望,有如一片謐黑之中狹小的燭光,他自己點燃,而後又自己抓熄了它。
蔥白的手指攏緊胸前書包的背帶,盛載著哀傷的眼睫慢速度眨動。修二在心裡默數第五次的數字。
──五十九……六、十。
然後眼眸閃過一抹沈鬱的色彩,絕望瞬間造臨。
「也就是說修二看到了卻沒有救他囉?」
「嗯。就是這樣。」
「不可原諒!」
「是……」
曾經一起與「桐谷修二」堆起滿滿的歡言笑語的人,現在說著不負責任的話。淺淺的眼光瞄著從座位上起身的修二,像是這樣威嚇這樣責怨就會感到痛快。
彰右手拄著臉頰,嘴唇不耐的半抿,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修二的側臉,他看著;
野豬盯著修二,他看著;
四周圍往修二投射的冷箭他也看著。
與其說彰的心性堅強,不如說是對某些事物不在意的近乎少根筋。若是這些指責是針對自己而來,他可能也不覺得有什麼,總之還能是那個依自己的步調行事的草野彰。
就像那次被無端捲入野豬的欺負事件中,讓坂東潑的自己一身濕也只是無神經的笑著叫「好冷、好冷」。
但就因為對象不同,他才不能像平常那樣傻笑著矇混過去。
柔軟的荊棘直徑細瘦,卻是一根根的交相纏繞上那個人的身軀。與外表成強烈對比的粗大莖刺,狠狠的扎進了柔嫩的皮膚卻滲不出血。
他直睜睜的望著修二從座位上站起,曳著強大的悲傷緩慢行進出教室。而後自己的身旁響起了同樣寒心的聲線。
「差勁!」
「一般來說最起碼也該叫警察才對。」
「就是嘛,隨便叫個人什麼的也可以啊。」
跟隨而去的視線寓著冷然,身體內部的心跳卻暴動著火熱的溫度。
屬於「草野彰」的表情一點一滴的剝落。
──彰,救我……「kon。」話語中稱呼的男子扭動唇形道出無聲的拯救請求,最後怪異的小豬叫聲引來旁邊女子嫌惡的眼神,但他十成十不會放在心上,或者是根本沒聽見。
──明明只要這麼說一聲彰就會去幫你的唷,為什麼不說呢?
「修二!」
拉起書包同樣走出門的吉田小跑步跟上,雙手捏緊了修二的肩膀猛力搖晃,像要震醒眼前這對失焦的眼眸。
「你真的對谷口見死不救嗎?」
急切地尋求對方的解釋,那雙炙熱的瞳石溢滿擔憂與不確定。他將自己僅存的信心傾倒在修二面前,但修二已經失去相信的力氣,更遑論彎腰撿拾希望。他只是將染滿水光的雙眼往吉田身上輕淺地瞥過,然後不發一語的轉身走下樓梯,餘留一地看不見的濕濘。
「你倒是說句話啊!」吉田不死心地衝那個單薄的身形大喊,然而遠去的背影並沒有再回望第二次。
在吉田之後注視著那樣的身影的,是因擔心而衝出門外的信子,和斜坐在窗台上探出半個身子的彰。
信子雙手攬緊懷間的書包,胸前無機質的溫度卻喚起昨晚公園內的記憶。那個自己緊緊摟著的不是八面玲瓏的桐谷修二,帶著哭腔戰慄惶恐地詢問著「被人討厭,是不是很可怕」的他,只是一個單純的孩子。
她深切地呼吸著彷彿從前一日遺留下來的哀傷,感覺逸滿肺泡的全是高鹽度的水氣。眉間由修二與彰兩位好友帶來的歡悅被全數收藏,縐折深鎖在那張溫柔的面孔之上。
手指扳著窗框稱起身體的平衡,彰的視點與信子交疊。
執著澄澈的眼神像芬蘭純淨的湖水,凝視著自己恆久在意的色彩,直至修二消逝在自己視線之外也沒有移開。兩瓣薄唇溫和的抿著,鼻息吸吐之間卻像是二氧化碳與哀鬱的惡性交換。
愁苦鬱悶這樣的情緒其實是被草野彰列為拒絕往來戶的。因為有大型企業繼承人的身份限制,迫使他必須將大半生的玩樂心態濃縮成短暫的十七年歲月,直至高中生活的結束。所以就算父親沒有提醒,他也不打算讓自己的青春鍍上一層灰濛。
然而,青春是什麼他始終不太明白,不過渾噩地依憑自己的直覺和情緒生活著。
父親的那句「要玩只能玩到高中為止,所以你要拼命享受青春,度過無悔的時光」,以及自己的不確定,兩者各在腦中盤踞一方。而彰只有懷抱著這樣矛盾的心情,繼續所剩不多的所謂「青春」。
直到那個柳橙般的色彩滲滿天空的冬日,桐谷修二正式闖進了他的生命為止。
修二第一次來自己寄住的豆腐店大叔家裡時,自己隨口把一直在意的問題告訴了他。還記得對方十指纖白轉動著原本放在房間一角的籃球,認真地思考著,而後告訴自己。
「我覺得,青春應該是嘗試別人沒做過的事……還有就是在遇到挫折之前用盡自己的努力。」
這成了彰的第一份解答,但不是詳答,修二並沒有明確地告知自己該做些什麼。
於是悲劇產生。
修二的遠去沒有足跡,也沒有腳步聲。晦濤暗流在腦海之中急旋,不知哪裡來的自信,彰直覺若能使笑容重回那個人的臉上,自己尋訪了十七年的問題就終將有完整的答案。只是,沒有人告訴他實際的揭明方法。
修二沒有說;
野豬也不會知道。
濃重的憂鬱前所未有地纏上了心頭,如爛泥一般黏膩難受的感覺怎麼也甩不開。對於隨性慣了的彰而言是無與倫比的棘手,雙眉蹙成苦惱的神色。
──不能讓修二自己一個。這樣的念頭在信子的腦海炸出轟然巨響。
幾乎是突然地動作,她伸出右手,細白的五指緊緊地抓住彰的衣袖。那雙幾個月前還懦弱著的眼瞳,此刻散發不可動搖的堅定意志。手中的布料被自己捏的緊實,她急切地望向彰開口,
「我、我們去找修二!」
為了趕在修二之前到達腳踏車車棚,信子踏著與今早逃避修二時同樣節奏的腳步。廊上的人不多,卻渲染著跟平日同樣嘈雜的音量,唯一反常的是後方被自己拖著的彰。明明一開口就會高出許多分貝的人,卻安靜的像嘴上硬是被縫了幾針。
「……你」
還沒來得及詢問彰的異常,前方屏幕出現的那抹熟悉便瞬間將信子未完的話語吞食。
修二維持著剛走出教室的那號表情,掩去吉田質問自己時情緒的不穩,猶如只是從一個名為「教室」的場景轉換成「自行車車棚」的情境罷了。膚色透不出半片丹緋,象牙白的色彩席捲而來,身與心都是一片的慘白。
制式化的踢開腳架將腳踏車牽出,移轉方向抬起暗沈的眸子,卻發現彰和野豬直直地擋住自己的去路。
連偽裝的微笑都扯不出,自己的感官彷彿廢棄了似的無用。原本晶亮的雙眼有如植入了黑洞,幾秒前映入眼簾的身影激起的晃漾被瞬時吸進虛無的幽黑之中。
一切又回復無生機的慘澹。
自己的心在見到修二的時候抽慉了一下,那份對野豬告白時的激動滿溢,漲痛了心臟。
很痛、很痛。比踢到桌腳或是將鯛魚燒的頭部掉到地上都還要來的疼痛難耐。
──不想看到修二這樣,黑暗不適合修二。
於是自己的身體在意識之前本能地舞蹈起來,
「一、起、回、家、吧,Huli-huli。」
像小學生郊遊一般曲起手臂大幅度地擺晃,搖動腰肢及臀部的拙樣像極了遊樂園大型的吉祥物布偶。
設想著就算是最壞的情況,修二至少也會牽著車子沈默的跟著自己和野豬回家,或者不悅的罵些什麼發洩心中的情緒。他卻漠視自己或野豬,騎上自行車逕自穿過中間的空隙。瘦弱的背脊微彎,好似上頭壓著千斤重的傷愁。無光彩的眼眸直望前方,並不在彰或是信子身上做任何的駐留。
鎖鍊喀啦喀啦細微的聲響經過身旁,彷彿是三人之間裂痕的配樂。
就連自己的世界也開始崩塌。
「修──二君!」急轉過首試圖醞釀出最後一分熱切為他驅寒,但修二已經聽不見。
遙望著已然遠去的修二,信子無法抑止急速染滿眼眶的水幕。
──想做些什麼,但是不知道能做些什麼……。信子這樣想著,不自覺地移轉視點看向身旁的男人,卻赫然發現彰的表情痛苦的像他是修二一般。
有什麼電光石火地閃過她的腦袋,思想絞動著,與現有的擔憂混雜,終成一片無法即時釐清的凌亂。
彰就像周圍的空氣被抽走似的難受,
他需要緊緊的抓住修二不放開。
世界悄然無聲,徒留破裂的刺耳迴盪在失去修二的心裡。
不是第一次感到難過,卻是最難過的一次。
淺淺地,淚花綻破在彰的眼中。
Fin.
初修0830,06
嘗試著改變自己的筆風,也是意外的發現寫的特別順手。
而且萌句一直在腦海中浮現,應該是受彰修愛的影響吧(笑)
全文的重點句,也是自己一開始就想好的萌句是「修二的世界正在急速的崩毀」,和後面彰視角時呼應的那句「就連自己的世界也開始崩塌」。
因為想要完整交代一些自己對修二與彰的私心設定,所以這篇文章丟了許多伏筆上來,作為前話之用。中間有好大一段彰視角的那個就是其中之一,也是文章中我寫的最苦手的部分囧囧囧
閱讀困難的話歡迎留言討論,我會盡我所能的不要捏到後話解釋給你聽XD
切割成前後話的原因,有部分是因為某個傢伙已經等不下去要我也幫忙賺點數(爆),剩下的因素則是延續最初著手寫碎片時的設定,由悲到喜的歷程。所以下一篇就可以拉布拉布結束啦vvv篇名都已經想好了說,讓他們就這樣品客下去吧(指)
最後,賀喜自己的第一篇彰修文誕生!!
──毓寧083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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