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近修二住家有條蜿蜒的水龍,澄澈的河水涵盡了冬日的旖旎,薔薇的色彩揉暖了天上的棉絮。
冷澀的風雖依舊,卻在黃昏的河面上吹出一片片綺麗的鱗身。站在跨越河道的橋上隨意眨動眼睫,就如同攝下了一幕幕令人屏息的璀璨。
這是看不見百花爭豔的冬季,這是看不見綠草如茵的冬季,
這是與修二現在的心情相襯的,孤單寂寥的冬季。
然則,卻有著如此醉人的景致,彷彿是造物主施給修二、最後的一點憐憫。
自行車鋼圈刮著風的平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自修二離開學校的車棚起一路哀鳴不絕。最終他承受不住一圈一圈無限放送的低訴,停下了車改用凍僵的雙手牽著車頭前進。
緩步走在切割大片的石板拼接而成的行人道上,鐵欄杆規制的圖樣切割了再過去的一片河堤風光。修二慢動作轉首,怔怔地望著媚豔的火光在水面跳盪。
不自覺地朝大輪輝耀伸手而去,卻只抓來滿掌碎裂的瑰麗。光照下呈現赭紅色的懸浮微粒縈繞在微顫的手指上方,楞了楞,連同自己的悲慟一併被揉進掌心之中。
他調整車把方向,一如自己剛剛無視於野豬水光氤氳的眼眸,以及那傢伙最後的叫喚,頭也不回地踩動踏板遠離。
——拋棄了救贖,也將破碎的身與心遺留在那裡。
橡膠輪胎拖著長長的悲傷迤邐而行,身後被拉長的灰暗是無垠無涯的絕望。
遠逝而去,單薄的身影成了溫佼暮色之中的一個黑點,一個抹不去的黑點。
而晶瑩透亮的淚滴在柑橘色的輝煌之中化做臉上的琉璃。
信子望著身旁的男人,好看的雙眼才流洩了水珠,雙手卻還叉在胸前站的任性,維持著剛剛修二離開時他最後的姿勢。然而不知怎的,給人一種厚實的身形在劇烈抖顫的錯覺。
——陌生的影像。
這樣的草野是記憶裡未曾有過的畫面。
草野的體溫一向比修二或是自己要來的高,即使在並不相觸的距離之外,也能感受到對方暖熱卻不熾燙的溫度。若說修二是沁人心脾的水泉,那麼草野則是近夏的軟風,溫柔地拂起萬物的活力。
然而此刻離自己一個步伐遠的他,卻像站在冰崖邊際,透出的微溫也被沈冷的空氣封鎖。以他為基準的土地瞬間結了透明的霜花,四處滑溜的讓人無法行走。一切都陷入膠著,無法前進,也不能後退。
從幽深的谷內吹出的寒風刮著微肉的臉龐,乾冷刺痛的感覺被毛孔急速收縮進皮下。細細長長的睫毛被冰珠黏接,每一次的眨動都讓眼球的溫度融化出水,又燙又冷,卻不知何時可以停止這樣的痛楚,被強迫重複的難受。
話語哽在喉間哼不出話,兩行清淚默默劃過信子白淨的面頰。
昨天自己的掌心盛的住月光下修二溢出的悲傷,伸出手,卻阻止不了草野的痛苦從自己雙手的孔隙滴洩,如沙散落一地。
於是,信子終究是沒有環抱那個男人。
哭泣對草野彰來說不是稀奇的事,這個是就算看連續劇也能跟劇中人物一起哭的晰哩嘩啦的男人,掉幾滴眼淚根本不算什麼。
但是,不一樣。
眼眶內融盡了全世界的痛苦,徒存塞不進的修二的哀痛化為水滴溢出。
——因為彰流著修二的眼淚。
「吶、野豬,怎麼辦呢?」聲線是降了一個半音的不尋常,卻還試圖偽裝原有的堅強。
「……彰的這裡好痛。」
沒有側過頭對上指稱對象盈滿關切的眼眸,彰自顧自地攤開右掌絞緊心臟位置的衣料,縐折相接成一片凌亂。他將問句投向遠方而不是身旁,然而不會回返的聲線帶不回答案。
信子把書包抱的更緊了。
那天他們沒有一起回家,因為三個人缺了一個就不是完整。
彰與信子各自走在火紅餘燼灑了遍地的街道上,獨自咀嚼著三人份的哀傷。
x x x
天台是他們僅存的避難所,他們將小小的喜悅貯放在這裡,利用餘溫銷熔各自既有的傷痛。卻不知是神嫉妒了這份純淨的情誼,將桐谷修二從他們之中撕裂開,抽取他的好運同時也撤走他身邊的援助。
重新踏上這個牽繫他們的舞台,歡樂曾在這裡被大量製造,現在卻只有一波一波的哀傷被堆積。
修二覺得自己腳下踏的是鬆軟的泥淖而不是平地,一步兩步踏得辛苦踉蹌。尤其看到被自己叫上來等待的兩個好友,睜著清清亮亮的眼睛看著自己,修二幾乎要直接仆倒在濕沼之中無以脫身。
是信任的嗎?彰和信子……但,就算是信任的,自己卻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相信了。
右手下意識按上微腫的眼角。不過是掉了兩三滴淚,卻讓那片不常經淚水浸肆的肌膚紅腫了一夜。
就這樣吧,斬斷與他們之間的羈絆。與其讓他們跟著自己被冷落,不如自己一個人承受。
不要再跟我說話了。
別再來跟我說話了。
Bye-bye。
冷風從耳鼓滑進腦海,奇怪,怎麼頭如此清醒,四肢卻還依戀著不想動彈。
細長如禽鳥尾羽般的眸子眨了幾瞬,視線猛地闖入一雙不得不在意的純黑眼瞳,當下自己薄霧氤氳,來不及打包丟棄的情感一湧而出。
那個人一汪純澈的眼眸將自己看透,就連埋葬在比心底更深處的情緒也被他攫獲。
──其實並不想讓珍視的情感像曝曬過度的衣料一捏就碎。
修二難堪地轉開了眼,瞳中的星光卻繼續閃爍不定。他穩著聲線,十分完美,因為是「那個桐谷修二」,卻該死的要自己和野豬別淌了他這趟渾水。
修二沒有細細的顫抖,沒有好像擰的出水的眼眸,在彰眼中卻比世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來的孤苦無助。
為何不讓自己成為你的依靠?
無法理解。
近門邊時自己伸出了手,搭放在細瘦肩骨上的掌板竟有些顫動。
修二,給我答案。
內心砰愣砰愣的叫囂。
修二,修二君,告訴我。
請告訴我。
為何能輕易拒絕再踏入自己的生命?
修二回頭,夕照中那個面頰染上易逝冬陽的沈痛。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要永久。」
信子看著彰和修二的背影,淚水洶湧而出無法止歇。
什麼東西坦露地顯現眼前,沈聲低訴一份感情能多深刻。
於是信子瞭解了。
那個男人和這個男人一樣,都是受了傷的動物。
要是不互相舔舐傷口,就沒有辦法生存。
這是修二與彰的依賴,這是修二與彰的命運。
即便分離也不能自由。
Fin.
稍稍做了結尾,因為忙社刊忙到爆肝,所以乾脆連腎一起爆。
而由於腦細胞在剛剛已經全數陣亡的緣故,讓我沒有力氣寫和也的更新,只好先拿這篇充數了。
其實這篇早該完成的,是很久以前那篇〈碎片〉的續篇。感覺上這兩篇好像都只是照原作走向,事實上應該不盡然(自以為)。至少走向是、情感不是。簡單來說是想以信子的角度來看彰修的情感發展,就因為這樣的設定,所以才會有後來信子叫彰跟著修二轉學的想法吧(私心認為)
那麼,這篇其實還有一個續篇是12題裡面的〈家出〉,前兩篇都是超級悲情,不過第三篇保證甜到心坎裡!只是要生出來大概還有得等(被揍)
-0616,07 毓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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