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二從不相信世上存在永遠的愛情。所以雖然每個星期一晚上九點準時坐在電視前面跟自家爸爸和弟弟一起看戀愛劇,卻壓根也不相信裡面的海誓山盟天長地久。
萬物都有它的終點,只是早晚,恆久的愛情什麼的絕對不存在。一直到現在修二還是這麼想。
但是草野彰出現了,試圖挑戰修二十八年來不變的認知。
好一點的話彰會在藍得不像樣的天幕下反駁自己,說修二修二我們能在一起永遠。壞一點的話則是想到就要過來鬧一番,說就算學校毀了老師不見了天塌地崩,我對修二永遠不變。更糟的話會在兩人都沒帶傘的雨天騎樓下突然轉頭過來噘著嘴,說修二如果你不相信的話我們現在就開始跑。
跑什麼?記得那時候自己竟然蠢到跟著他的話頭問。
從現在開始,跑到永遠結束。彰有自信我的體力絕對不輸給修二。對方自信滿滿地說著。
修二心裡想,永遠可不是你跑八百還是三千可以計算的,還有為什麼我一定要讓你跑在旁邊不可?
正要吐槽的時候,卻發現對方原本愉悅的神情一點點塌毀。
彰擰著五官,意料之外的沒有扁著嘴。他說,修二再不相信我的話世界就要毀滅了。
修二頓了頓,還以為這傢伙要搬出什麼驚人的理論,結果說來說去還不是那幾句,世界要毀了人類要滅亡了。於是他對彰露出一貫的微笑說,世界不會因為我不相信這種事而毀滅的。語氣溫柔得跟每個家裡都有的那個誰一樣,只差沒有伸手去摸彰的頭而已。
彰聽完之後不知為何地退後一步,咬了咬下唇後說,會,我的世界就會。
修二下意識的轉頭不去看那人眉心擰出的憂愁,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他朝綿密雨幕跨出一步,說,趁雨勢還不太大的時候衝回家吧。然後自顧自的跑了。他沒聽見後方跟來黏稠的腳步,也沒聽見彰後來說了什麼,但是那人的最後一句話在自己的腦海盤旋不去。
細雨越發滂沱地下,漆黑的天終於劈下響雷。
修二猛地煞住腳步,驚愕地發現,他什麼也聽不見。這麼想的同時一個糊化了的聲音惶惶地鑽入腦袋。
會,我的世界就會。
我的世界會因為修二不相信永遠而毀滅。
受過污染的雨滴無所節制地打在眼膜上,修二眨了眨眼,感到刺痛。
他疲憊地掏出鑰匙,打開家門卻發現迎接自己的人是草野彰,修二皺著眉頭問,為什麼自己有家不回卻要來我家避雨啊。對方還沒回答就被後方探頭出來的自家爸爸搶了先機,剛剛開車時看見草野君在躲雨,所以順便載他回家。
啊啊……意思是說要是自己再多待幾分鐘就不用淋成這樣了是吧。修二低聲埋怨,那麼為什麼是載到家裡來而不是把人送回他家去?
因為是下雨天嘛、怕草野君淋雨後會受寒所以邀他來家裡吃火鍋。爸爸以非常正當的理由回應。
修二無言。看了看對面沒怎麼淋雨的彰和濕透了的自己,然後默默地推開眼前的兩個人走進浴室。
修二鬆下肩膀,將鼻子以下的部分全部浸在浴缸熱水裡思考著。
不應該這麼快又見面的,通常電視劇在發生了重大事件之後都會切換場景作為緩衝不是嗎?尤其在發生了那樣的對話而且自己還自顧自的跑掉後就更不想馬上見面。
那時的狂烈心跳還沒平復,閉上眼甚至可以回想起彰答話時的堅定。
即便如此他還是相信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愛情。
深吐了口氣後他圍上浴巾開門拿換用的衣物,往外衝的霧氣陣陣讓眼前出現的臉漸趨朦朧像是童話裡華麗登場的王子。但此時此刻修二只想揍他一拳然後說你真是陰魂不散。
彰兩手伸過來要搭修二的肩膀卻被修二退一步躲開。有什麼事先讓我穿好衣服再說。修二逕自走向旁邊放衣服的籃子。然後對方一個閃身擋在籃子前面擺明就是不讓修二拿衣服。
修二,有什麼事比永遠更重要?
對方這麼問的時候修二真的很想說你是不是得了強迫症,就算將自己逼到絕境也要重覆這個話題。
修二嘆了口氣,終於正面回答,愛情……任何一種感情不是都有破碎的情況嗎?就算是再怎麼信任的人也可能會傷害自己。因為知道世上不是每一個故事都能像童話有幸福美滿的結局。所以我不相信永遠。
彰沈默了很久,久到修二都在不知覺中換好衣服準備走到客廳吃飯時才悶悶地開口。
修二,有時候說的話真的很無情呢。
窗外又一記響雷麻痺了修二的思考,他楞在原地,感覺自己不能前進半分。直到彰第一次越過他走開,沒有推著修二兩 人一起朝餐桌前進。
彰先回去了,一反往常恭恭敬敬地笑著向修二的爸爸鞠躬道再見後沒留下來吃晚飯就回去了。修二想這樣也好,反正一直都知道根本沒有什麼永遠在一起。如此篤信的真正原因自己已經記不清了。
是因為媽媽每次回來都說這次要多陪陪兒子們結果每次都待不過自己第二天的放學?
是因為小時候喜歡的女生突然的搬家打破共有的誓言?
是因為中學全心相信的朋友在班會上栽贓他藏匿全班的午餐費?
原因他已經記不得了,要再探究的話也覺得很累,就放開吧。反正一直以來都張著保護網,他不介意和大家保持若即若離的態度,也不需要亙古不變的情感。除了家人之外他不需要額外的什麼,包括上一秒失去的,大概,嗯。
自我心理建設完成之後修二撐起笑說開動了,然後對著滿滿一鍋的火鍋料大動碗筷。
哥哥跟草野哥哥吵架了嗎?一邊坐著的浩二突然發問,草野哥哥回去時候的表情雖然笑著但是看起來好奇怪。
嗯……修二咬著筷子看自家弟弟,嗯、應該就是那樣吧。笑得雲淡風清地回話。
是嗎?浩二垂下臉,我以為哥哥和草野哥哥會當永遠的好朋友。
修二頓了良久,從鍋裡夾了一塊肉給浩二說,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桐谷爸爸從廚房脫了圍裙走出來,坐下後對著修二想說些什麼,想了想後卻又不說了。
身為爸爸怎麼忍心剝去兒子的自我保護?就算是故做堅強也罷。
桐谷爸爸伸筷夾了花枝給修二然後說,吃飽一點。
爸爸能做的只有這麼少。
九點多時半躺在沙發上邊修補浩二的便當袋邊盯著電視看的修二驀地想起今天是一直有在收看的戀愛劇完結篇。雖然劇情走向和結局自己早猜到幾分但基於習慣還是不免伸手按遙控轉台。
嗯嗯、上次就是播到女主角被綁匪抓走這邊。修二暗自確認自己的記憶。然後分神繼續縫補便當袋,這次為浩二繡上的是天鵝的圖樣。一邊縫一邊注意電視劇的情節,剛開始的發展還照修二心中想像的在進行,男主角出現拯救懷孕的女主角,解決完綁匪之後女主角突然感到肚子收縮的厲害,男主角緊急將女主角送往醫院待產,流著冷汗等待了很久之後,終於等到了一陣響亮的哭聲。
很好,可喜可賀可喜可賀。修二滿意地拿起自己的最新作品檢視,然後將袋子放到一邊去專心欣賞最後結局。
然而故事走向突然分了岔,一臉緊張的護士快步走到男主角面前問他是不是產婦的丈夫,雖然還沒結婚但男主角堅毅地點頭說是,然後護士臉色凝重地告訴他說產婦在生完孩子五分鐘後血崩,生命跡象微弱,經標準程序急救後仍宣告不治。
男主角彷彿晴天霹靂,電視機前的修二也是。
那位護士停留了一會之後就離開了,餘留木然的男主角,而後又一位護士遞來了孩子的出生證明並且說需要登記父親資料請把證件給她。男主角無意識地掏出身分證件交給護士後看著潔白的出生證明上一行行紀錄。突然他看見孩子的血型登記為O,但前幾個月才參加過健檢的自己明明是AB型。男人茫然地看著熙來攘往的醫院長廊,放空的眼神中除了悲傷再無其他。而故事在這裡猛地告終。
看見螢幕上打出終わり的字樣時修二不可否認地非常震驚而且無法置信,一度以為自己轉錯台記錯時間這不是月九戀愛劇的修二在回歸現實後感覺非常挫敗。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連電視劇也打破了歡樂結局定律?
如果連電視劇都沒有快樂結局了,那世上的萬千情侶何來信仰?
世界要毀了。明明不想想起的,修二的腦袋卻反射性閃過這個念頭。
為什麼呢?眼眶好熱。
電鈴在這時候不識時務地響起,那種連環式的按法直覺讓修二想起某人。慌亂地摀著眼睛,沈澱心緒後修二緩步走過去開門。
果然是你……這麼晚了還來幹嘛?修二故做冷淡地問,卻無欲警地對上一雙紅腫的眼睛。
吶、修二看了吧看了吧?
看……什麼?
月九、那個男主角、那個……
眼前的人已經語無倫次,就連行為也錯亂慌張,只穿著睡衣睡褲拖鞋就跑來了。揉著眼睛不停的抒發自己的心緒,像是下一秒將要潰堤。
修二嘆著氣,內心想著為什麼這傢伙總是可以這麼入戲?雖然自己剛剛也有點難過但也不必這麼誇張吧?
先進來吧。修二無奈地說。
好一陣子之後彰終於冷靜下來,不過要不是修二威脅他說浩二在睡了要他別再哭了彰可能會鬧的更久。
從彰進來開始修二就一直在思考要不要丟個什麼問題開啟對話,但是現在的思考經過下午跟晚上的連番搓揉之後已經混亂沒有章法,修二輕輕嘆口氣,只好挑最近的問題發問。
為什麼還來我家?
彰抿了抿嘴,然後習慣性地微噘,沒有回答修二的問題。
修二見狀,淡然地說,我以為你不會再來了。
彰像被電到一樣地轉過頭看著修二問,我不來……彰不來的話修二會開心嗎?
修二嚅嚅著說不出話。原本想回他「你不在我可以清靜很多所以應該是很開心的」,但卻說不出口。對這個人他沒辦法說謊,但是不想說實話,所以選擇什麼都不說。
彰停頓了一下,觀察修二的反應之後開口,修二剛剛不是問我為什麼要跑來嗎?
嗯。
我跑來是因為怕修二看到電視劇的結局後會跟我一樣破滅。
破滅……什麼啊?
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永遠也沒關係,但是我希望修二相信。只要修二相信的話不管是網五還是哪裡我都會跑來跟修二一起,跟你一起,永遠永遠在一起。
……你跑來只是擔心這個?
嗯。彰點點頭。
話題到修二這邊中斷了很久,直到修二注意到彰沒帶傘出門卻也沒淋濕的睡衣,於是話鋒突轉,問了句,雨停了?
啊、嗯。
那,跑跑看吧。
咦?這次換彰的頻率對不上了。
跑跑看吧,如果能到永遠的話我就相信。
Fin.
不知為何突然打開渥得啪啪啪地狂打,因為要出門吃飯了所以結尾結的不是很順暢。
很久沒有寫彰修了,昨天回憶了幾篇我和霜穎的文章之後突然有點情緒激昂(笑),而且本來想完成的還是其他被堆在一邊的稿,想不到殺出了程咬金。我怎麼總是在寫這種半路竄出的靈感啊……
這篇談了很多東西,因為是沒打草稿的情況下產出的,所以有點雜亂。主題是修二與彰終於開始了試驗性的愛情,修二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這個意思。
我覺得,彰是典型的那種「全世界都不相信也沒關係,只要修二相信彰就會相信」的人。所以反過來如果修二不相信的話,彰會難過到想哭泣的程度。彰盡最大努力想要修二快樂,也希望修二能做彰的快樂,更希望兩個人能一直這麼快樂下去。當然,我也是這麼企盼的。所以在故事最後還是讓修二給了彰一線光明。
我啊、其實我真的不相信有永遠,但是我覺得大家可以朝這個方向前進。
總而言之先跑再說?(笑)
0825,07 毓寧
花絮一、
跑跑看吧,如果能到永遠的話我就相信。
修二說完兩秒後彰從沙發起身然後拉著修二快步走到門前。
被猛地拖到門前強迫換鞋的修二還在狀況外,問,喂、等一下,要去哪啊?
修二不是說要跑嗎?
你、我是說現在跑嗎!?你懂不懂什麼叫做譬喻啊!算了你根本不懂、喂、等、等一下!
修二還是被拉到街上了。順帶一提現在是晚上九點半以後,再說彰身上穿的是睡衣睡褲拖鞋,而且修二的沖天炮還沒拔下來。
然後,彰不知為何異常興奮,更正,正常興奮地說,預備、開始──
於是彰和修二兩 個在夜晚的街道上跑了起來。
踩著月光一直前進到永遠。
花絮二、
踩著月光一直前進到永遠。
……是非常浪漫沒錯,修二想,但我說的跑不是指真正的跑啊……這傢伙的常識呢常識呢?
雖然心底這麼吶喊著但是還是跟著跑了的修二第N次體會到自己的無用,擰眉轉過去瞄身邊正跑得起勁的人,卻發現對方也在看他。
彰咧出一個很大很大的笑容對修二說,好、就這樣一鼓作氣衝到永遠吧!
……我說草野彰你那個是抄襲某個漫畫的對不對──?
被發現了da cha。哈哈哈哈哈。
為什麼是五連音啊?那個笑聲是怎麼回事?
哼哼、哼哈哈。
嗄?
Kon,修二,喜歡。
我才不喜歡呢是你吧。
嗯,就當作是那樣好了。既然修二都這麼說了。
很好,偶爾也該你讓步了。
修二不喜歡Kon但是喜歡我。
對、不對!我根本沒說那樣的話!
修二,好孩子是不可以說謊的。
我沒有說謊!
修二,好孩子是不可以出爾反爾的。
我根本沒說那種話哪來的出爾反爾!
不管,我聽到了。
……你是小孩嗎?
不──對,我是大人。
哪裡像。
嗯……頭髮?
為什麼是頭髮而且為什麼要加上問號啊!
嗯、頭髮。
沒人叫你再重覆一遍。
就是這樣的對話進行到永遠(笑)
真的終わ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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